1989年深冬，协和医院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。病榻上的咳得发紧，目光却总停在窗外——她知道自己的钟表已快拨到尽头，可心里还有一件事悬着。她轻声嘟囔：“要是能再回趟韶山就好了。”身旁的女儿握住她的手，没有作声。
时针回到1922年。那年夏季，湖南韶山稻穗刚抽芽，毛家上屋场添了个黑亮眼睛的女孩，取名远志。父亲毛泽民正忙着筹钱办印刷厂，人影难见；母亲王淑兰把女儿揽在怀里，日子还算安稳。可好景不过五年。1927年春，第一次国内革命失败，湖南军阀的枪口对准了韶山。抓人、掘墓，一桩不落。王淑兰抱着女儿，借夜色翻山，悄悄逃往长沙。
长沙并不安全。1929年冬，王淑兰因叛徒出卖被捕，年仅7岁的毛远志和母亲一起被推进牢门。铁栏杆寒气逼人，年幼的她记住了鞭子、皮靴和母亲的低声安慰。翌年初，彭德怀率红军攻克长沙，母女才趁乱越狱。母亲装盲乞讨兼做交通站，女儿跟在身后挨饿受冻，日子像锅底的糠，越嚼越涩。
为了继续地下工作，王淑兰狠下心把女儿送去当童养媳。小远志能吃饱，却仍旧打不饱骂不完，她盼着父亲的影子，盼了整整十年。1937年国共合作后，湖南党组织终于联络上毛泽民。这位久别的父亲托人把女儿护送到延安，一路辗转，同伴换了好几拨。15岁的毛远志踏上黄土地那天，黄河岸边的风吹得她连打喷嚏，却觉出了前所未有的热乎劲。
刚到延安，毛泽民已赴新疆，父女依旧擦肩。伯父毛泽东得知侄女抵达，亲自把她叫到窑洞。“这些年苦了吧？”毛主席握着侄女冻得通红的手。女孩抿嘴笑：“伯伯，我想参军，要不让我上抗大。”毛主席提笔写下五个大字递给她，她却认不全。主席拍拍她肩：“先补文化，读书去。”当天，他写信给滕代远，把侄女送进鲁迅小学。
延安的课桌粗糙，可远志学得飞快。白天帮老师照顾小同学，晚上打着马灯补功课，短短一年半追完小学五年课程。1938年秋，她被调进中央军委二局当机要员。同年10月，组织批准她为预备党员。得知喜讯，她跑去向伯父汇报。毛主席打趣：“哎哟，远志还真能熬夜啊！”说罢塞给她一叠白纸和两支铅笔，这在物资紧缺的延安可算奢侈。
1941年，她转正为中共党员；1943年因头痛住院，在和平医院结识了曹全夫。两人常就《新民主主义论》聊到深夜，话题从辩证法扯到家乡辣椒。感情一天天升温。1945年夏，党中央提出“抢占东北”。小两口第一时间递申请。毛远志暗里忐忑：这次得“走后门”了。毛主席听完侄女的请求，只说一句：“去吧，东北需要人。”随后把弟弟毛泽民1943年牺牲于新疆狱中的消息告诉她。那一刻，毛远志腿一软，退到窑洞角落失声痛哭。哭够，她擦干脸：“伯伯，我能挺得住。”
1949年10月，人们在天安门听到“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”。正在江西工作的毛远志站在人群里，情不自禁地朝北方敬了个军礼。此后，她先后在省妇联、中南军区、中央工业交通干部处等单位任职，调动频繁，从没提条件。别人问累不累，她笑笑：“组织怎么安排就怎么干。”
1950年11月25日，毛岸英在朝鲜牺牲。噩耗传来，毛远志拿出伯伯曾送的合影，指尖发抖：“岸英是伯伯最疼的。”照片下角折痕深了几分。
时间掠到1973年12月26日，毛主席80寿辰。毛远志提前半月打报告，想去中南海祝寿。毛主席得知，高兴得连声说“接！”那晚，中南海里摆了三张圆桌，菜并不多。席散后，毛主席把侄女叫住，语气半嗔半怪：“这么多年不见，你们倒会躲。”毛远志笑着解释怕打扰。主席叹气，又问她孩子功课怎样。交谈间，她发现伯父只穿薄秋裤，忙拿出随身带的一包艾绒，为老人艾灸手穴。主席乐呵呵：“远志也成半个‘郎中’啦？”摄影师进门请合影，老人拉住侄女袖子，“来，一起照。”
1976年9月9日凌晨，毛主席与世长辞。消息传到家属院，毛远志捂住胸口，眼泪刷地落下。往后每逢9月9日或12月26日，她都会悄悄去纪念堂，站在队伍里，从不在登记簿上留名字，只在心里默念一句：“伯伯，我来看您了。”
1989年，她病情恶化，医生建议准备后事。毛远志把子女叫到床前，小声交代家事，最后说：“我只求一件事，把我葬回韶山，靠近伯伯故居，也靠近妈妈。”女儿红着眼圈点头。老人又补一句：“我替伯伯走这一趟。”
1990年7月6日，毛远志在北京离世，享年68岁。家属将遗愿上报，中央很快批复。12月11日清晨，韶山的天空飘着细雨，山脚一块新坟静静落成。墓碑后，是毛主席故居的土砖墙；旁边墓穴里，长眠着母亲王淑兰。村里老人在田埂上议论：“闺女总算回家了。”风吹稻浪，声声似在应答。
毛远志未能亲眼再踏家门，却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回归。那座墓，不只埋着女儿对父兄的深情，也埋着一代革命者走过的坎坷足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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